無人破譯的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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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世紀歐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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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碼學、古籍

(Sent.)

2026.10.24

很常做夢，大部分都是與人物有關，視覺總是斷斷續續的，更甚者有時候會產生觸覺、嗅覺。人的臉、場景與物件的細節大抵上是清晰的。但唯獨文字，無論如何對焦就是「無法辨認」的，不確定是讀取失敗，還是單純內容是雜訊不需要理解。在夢裡，不管是書還是信件，醒來後總是很難回想起來，只有一種我好像在閱讀的感覺。

後來才知道真有人研究過這件事。Ernest Hartmann (哈特曼) 是研究夢境的精神科醫師，他在 2000 年寫過一篇論文，標題有點可愛，叫〈我們不會夢到 3 R〉，3 R 指的是閱讀、寫作、算術¹。人很少夢到自己在讀書寫字，他請人讀了 456 份夢的紀錄，裡面一次也沒有人在讀或寫。我猜那一頁字從頭到尾就沒有內容，是腦子畫出一頁「字的樣子」放在我面前，然後讓我以為自己在讀。（可能是有點像 AI 模型在初期生成畫面，文字會跑掉的感覺～）

這讓我聯想到一本書，一本嗑了 3 杯咖啡的人也讀不出意思的書。

伏尼契手稿 (Voynich Manuscript)，名字來自 1912 年買下它的書商 Wilfrid Voynich (伏尼契)，現在收在美國耶魯大學的拜內克珍本與手稿圖書館，館藏編號 MS 408，整本都掃描放在網路上，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。

點開第一頁 (f1r)。幾段開頭都有一個紅色的字母，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，筆畫流暢，看不出停下來想的痕跡，作者應該相當清楚自己要寫什麼。而頁面最下方的空白處，有一行一般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的拉丁文簽名「Jacobj à Tepenecz」，寫的是 17 世紀初一位宮廷植物學家的名字，需要用特殊光線拍才看得見。整頁少數讀得出來的字裡，有一個人的名字，不知道是誰懷著什麼樣的心情（畢竟真的是看不懂），把這個名字寫上去的。

繼續追溯這本書到底有多古老呢？2009 年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的 Greg Hodgins 團隊，從四個頁面的邊緣切下一點點樣本做碳定年，結果大約落在 1404 年到 1438 年之間²。可是測的是羊皮紙，墨水沒辦法定年，所以紙是 15 世紀初的，字是不是同一個時候寫上去的，也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確定（對，連它是什麼時候被寫下的，都還是一個問題。）

現存最早提到這份手稿，是 1639 年布拉格名為 Georg Baresch (巴雷什) 的人寫給羅馬耶穌會學者 Athanasius Kircher (基歇爾) 的信，信裡附上他抄下來的幾行字，請基歇爾幫忙。他把這本書叫做「斯芬克斯」(Sphynx)，就是在底比斯城外出謎題、答不出來就把人吃掉的怪物，還抱怨它多年來在他的圖書館裡「無用地佔據空間」³。讀不出來、沒有用處，但卻一直沒有被「處分」掉，反而一直放在書架上，這是不是比任何一本可以閱讀的書，佔據了他更多的心思？

從這之後，喊著「我解開了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出聲了。

1. 1921 年賓州大學的 William Newbold 說這是 13 世紀修士羅吉爾・培根寫的密碼，要用放大鏡看筆畫邊緣的細小紋路才可以閱讀，但後來被另一位學者指出，那些紋路只是墨水乾掉時自然裂開的痕跡。
2. 2016 年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的兩位學者用電腦拿它跟幾百種語言比對，說底下是希伯來文，只是每個字的字母被打亂了。
3. 2019 年英國布里斯托大學的一位研究員說它是一種「原始羅曼語」，是修女寫的生活指南，但是學校後來把這份新聞稿撤下來。

每一次的結論都有人很快站出來說不對。但蠻弔詭的，每個說解開的人解讀出來的內容差異超級大，有草藥、有婦科、修女的日常、培根的科學發現，是否每個人在這本書裡讀到的，其實都是自己原本就想讀的東西，就像哈利波特的萬應室，書只是個空間，怎麼應用則在於你的需求。

2004 年英國基爾大學的 Gordon Rugg (拉格) 則提出另一種可能：這本書也許根本沒有意思。（2016 年科普網站 ScienceAlert 的報導，標題直接寫「世界上最神祕的書」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，LINK。）他畫了一張表，分成字首、字中、字尾三欄，再蓋上一張挖了三個洞的卡片，移動卡片、抄下洞口露出來的部分，就能做出一大本看起來很像語言、實際上什麼也沒說的文字⁴。

這個可能性非常酷，如果是這樣，那就是說有一個人在 600 年前，花了很長的時間，非常認真地寫下一整本沒有意思的字。然後讓一代又一代的人，傳說中買過它的皇帝、學者、密碼專家、電腦，對著它想破頭。有字的樣子，沒有字的內容，簡直是跨越時空的惡作劇！

寫到這裡，又點開一次伏尼契的手稿，ok，還是一個字都看不懂，但就是會想挑戰往下滑好幾頁。如果有一天，真的有人證明它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含義，我還會想點開來看嗎？還是不斷地讓人們想看這份手稿，從來就不是它寫了什麼？

¹ Ernest Hartmann, “We Do Not Dream of the 3 R’s: Implications for the Nature of Dreaming Mentation,” Dreaming 10(2), 2000, 103–110.
² Greg Hodgins, University of Arizona, 碳定年，2009 年。
³ Georg Baresch 致 Athanasius Kircher 信，1639 年 4 月 21 日，羅馬宗座額我略大學檔案館 APUG 557, fol. 353。
⁴ Gordon Rugg, “An Elegant Hoax? A Possible Solution to the Voynich Manuscript,” Cryptologia 28(1), 2004, 31–46.